30：花与虫（完）

花怜心还是担心：“那又为什么会痛？”

殷生蝶一下变得扭捏起来，像是不愿回答这个问题。但花怜心注视着她，她不常逼迫师妹，但若不弄清楚这个她永远放不下心。刚刚师妹痛苦的表情她铭刻在脑海，再也不想见到。

殷生蝶叹了口气，也知道今天是没办法敷衍过师姐了，又有点小怕，蜷缩在师姐怀里，小声说：“也没什么难理解的……诶……把虫子养在人身体里，怎么也不可能一点感觉没有吧？”

还真是。

花怜心呆了一下。她过去竟没细想过这个问题。因为师妹从来没表现得有多痛苦，甚至可以说一直都很轻松愉快，所以她没思考过功法本身会给身体带来负担。

看刚刚师妹痛苦的模样，这个负担可能还不是一般的重。

“难道……你以前一直忍耐着？”

花怜心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种语气说出的这句话。

大概有点可怕。殷生蝶都往她怀里又躲了躲。不太敢看她。

“怎么可能嘛。”殷生蝶小声解释道，“就算再没心没肺的人，也不可能在痛苦下一直表现如常啊。正常情况下虫儿们会麻痹我的身体，让我感受不到痛觉。所以我是真的不痛的。不如说，这给我带来了不少习武上的好处，省得在比剑时龇牙咧嘴的……”

她试图用些俏皮话缓解此前的沉重感，也的确没什么，看看现在的她！刚刚还躺在床上要死要活的，内力稍微恢复一些，立刻就不太能感受到痛，哪有别人能像她这样受这么重的伤还活蹦乱跳呢？

花怜心一时没有回话。

她还以为是自己的俏皮话战术成功，大着胆子从师姐胸口抬头，小心翼翼地用眼珠儿瞧师姐。师姐也垂着眼，静静看着她。

“怎么了，师姐……”

“没什么。”花怜心支起身子，从床上坐起来。

突然的举动让殷生蝶还以为是师姐生气了，正手足无措期间，花怜心轻轻对她说，“我想抱一抱你。”

那一瞬。殷生蝶忽的觉得偶尔疼一下也不是不可以的。若心能甜蜜，身体上的疼痛也可以变得甜蜜。

但到底没敢将这样的想法诉诸于口，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也坐起身，让花怜心轻轻她拥入怀里。她放松还很虚弱的身体，就这样全然倚靠着师姐。

“你以前没告诉我这件事，是怕我担心？”花怜心说，“你做得对，我什么都做不了，而且你也没有实质感受到痛苦，为没有落到实处的疼痛锱铢必较是没有必要的。”

“是吧？”殷生蝶说。

“但我现在知道了。”花怜心说。

“师姐，别为我担心……”

殷生蝶也抬起手臂去拥抱师姐，哪怕她的身体还没好，有点脱力，大概还很痛吧，反正她也不会感到痛，所以无所谓了。她也想抱抱师姐。

“我不担心。”花怜心说，“我只是难过。”

“为什么难过？”

“为我自己难过。我知道你不感到疼痛，但我会觉得你疼痛，所以，我也就变得疼起来。”花怜心有点撕心裂肺。她头一次的憎恨这个世界，这个自己曾经无比热爱的游戏。

你说，设计魂类游戏的人是不是多少有病？为什么就一定有那么多痛苦的、难过的、不好的东西？而这些，偏偏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基石，让人连改变都无从下手。什么特殊的魅力，什么这才叫魂游……当真正身处其中的时候，真的会很恨，恨为何这也好那也好都不美好？

“我会改变这一切的。”花怜心说。

誓言说多了就不值钱。

但不说的话，又怎么提醒自己向前？

可能我真的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。死亡？悲伤？纷纷化作对美好未来的渴望。我的剑跟我的心合二为一，想要力量，想要成为天下第一，然后找遍天下，找到能让你，能让重要的你不会被丝毫的不好沾染，哪怕只是所谓微不足道的虚假疼痛。我无法骗自己，你感受不到，但在我看来，你的疼痛就在那里。

殷生蝶怔怔的。眼里有心光。

她感到肩头一湿。竟然是师姐在哭。

她从想过有这一天，师姐是怎样的人？她会痛苦，会失落，也会感到忧伤沮丧，唯独不会气馁，不会哭泣。可她在为自己哭。

好幸福。

人怎么可以这么幸福。

能有一个会牢牢抱紧自己，不会松开的怀抱，想来对于其他人，他们从父母，从爱人，享受的爱就是这样的？可我什么都没有，我也不想有哪些。我只有师姐，这份怀抱便越发让人沉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