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：君子论迹不论心（四）

时间过得很快。腊月中旬的时候，杜修将儿子叫到书房，屏蔽外人，教他“吃穷鬼”。

经过月余的相处，父子俩已经没有初相识时那样的生分。感情这方面得是真心换真心。杜修是真想要个儿子，他年纪渐大，年轻时再怎么心狠手辣也是过去的事，人一老了，就会变得胆小，变得贪恋现有的生活。

他已经退出江湖只想过富家翁的生活——而唯一的缺憾，就是没有儿子。家业好说，本就是他入赘得来的，往后给招来的女婿也没多么不舍。可这一身功夫——

他舍不得。

越是辛苦得来的东西，就越是不舍。家传功法本就宝贵，从少到老无数的苦修，一身精深的凝血功在杜修眼里比家业还要珍重。那是真真正正独属于他的骄傲。当年他能被岳父看上，也是这身功夫起了作用。

所以他对李文清的看重和爱护是真切的。体现在方方面面。哪怕李文清不肯认祖归宗重新改回杜姓，他都没有强逼儿子，而是采取日久天长，慢慢劝说的方式。在他看来，不管儿子嘴里的“娘”有多重要，但她已经死了。死人是比不过朝夕相处的活人的。

李文清的品性也让他颇为满意。虽是流浪长大，但无街溜子的顽劣习性，知书达理，只要能再增长些见识习惯大户人家的生活，谁能说他杜修的儿子是个“流浪儿”？

他前几日把凝血功正式传给李文清。他知道李文清在外认识红素门双剑，还认了个师父，他在暗暗打探过后都并无意见。

红素门他有所耳闻。双剑姿容貌美，无非是少年慕艾，他是这样认为的。

而那个师父，那门拳法，他在让李文清演练过后，虽然认为拜一个乞丐为师有失颜面，什么摸爬滚打拳使起来更是不雅观。但老乞丐过去在徐州附近也有些名气，他一直都知道对方的存在，只是两人性情相左，地位更是天差地别，所以是井水不犯河水。儿子拜另一位好手为师，不知道那个乞丐为什么会愿意教，但能学到好功夫也是好的，指不定以后家传武功就能多上一门。

杜修传了儿子武功。还教怎么营生。

那便是“吃穷鬼”。

今年冬天眼见闹雪灾，来年开春本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，新麦种不下去，定然要闹饥荒。他指使家中仆役开始收粮，来年饥荒时卖上高价。

当然，穷鬼自然是吃不起高价的粮，农村闹饥荒就会一股脑涌入城市，便让这些乡下人用他们家乡的屋宅土地做抵押。等灾情过去，这些土地是卖还是自己经营，都能成倍成倍地赚回本钱来。

听过后，李文清表情没什么变化，只是问：怎么确定就能抬上高价？

杜修笑：那日我替你办接风宴，你不是已经把徐州附近大大小小的人物都认了个遍吗？大家都是朋友。

哪有什么朋友，无非是一起赚钱。如果不愿意跟他们一起赚钱，那就是敌人。而敌人，是没办法在徐州这地界生存下去的。大家都不会允许。

李文清还是没什么表情，又问：那朝廷开仓放粮呢？

杜修又说：朝廷自然是要开仓的。圣上仁慈，怎么会不救济百姓？但何时开仓却又是另一回事，你不必担心，也不要去染指救济粮的事。那是朝廷里大人物们的生财之道。

他们这些地主，只能依靠自家庄子里储存的粮食来卖粮买地，而那些大人物，都是直接挪用本地粮仓里的粮食，等高价卖空粮食，灾情过去，再从其他地方买些低价粮补回粮仓。他们要吃穷鬼。金陵那边的贵戚们自然也是要吃穷鬼的。

李文清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我不愿意做这种事。

杜修看了他许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