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3：汴梁小事（三）

汉子温和一笑，大概是在感谢花怜心的安慰之言，让他能吃下这顿饭菜。但其实并不需要，他摇摇头继续说道：

“但我想到了我的妻子儿女，那也不过是借口，现在回头想想，其实就是我怕了，怕了这一事无成又贫穷的生活。我很想家，更想富贵还乡，所以告诉我自己，我的妻子儿女还在等我回家。这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拿不干净的钱。”

“不过，你们真是不地道，居然不告诉我对方是那样了不得的人物，我这微末功夫都撑不下几招，亏我还一直以为自己练有所成……轻狂兄也是，我早知道他是在拿我逗乐，却没想他对一个仅能被拿来取乐的人都抱有这么狠的心。”

花怜心不言。

这的确是他们做得不对，哪怕是她，也只想过在事后给汉子补钱，而没想过劝退他。这也跟在她的计划里汉子并不需要正面参与战斗，不太会有危险有关。

当然，现在说这些都没什么意义，事实就是汉子参加了战斗，并且受了严重的伤，好在赵轻狂临阵脱逃那笔钱不会给他，以花怜心的了解，阿苏不会贪墨自己给出去的报酬，这笔钱会给代替赵轻狂职责的汉子。

八百两，哪怕是在汴梁都是笔不小的巨款，回到乡下足够他买上许多亩好地，安度晚年。

“但是，我很高兴。”汉子说。

“怎么说？”

“我听说了，死的那家伙不是好人，害过许多人。他死了，我有看到汴河边上有百姓朝那人死的地方吐唾沫，他们哭啊，笑啊……让我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事。”

“这不是本意。”花怜心说。

她选童贯心下手，的确有童贯心不是好人的缘故在，但天下恶人多了，最大的缘由终归还是觊觎别人的宝物。

“我知道。我知道。我们……都不是本意。”汉子低声说，“我也只是想要钱。”

“但在我看到那一幕的那一刻，我真的很高兴，他们在感谢为他们做主的人，虽然我不能走上去说那天晚上有我的份，也不是真正由我杀了他，我肯定做不到……但他们感谢的人里，多少有我，对吧？”汉子扬起嘴角，很高兴，筷子夹起一片熟牛肉，就着酒吃下，又好一阵咳嗽。咳嗽完，他又喃喃说，“跟我来汴梁时想象的差不多啊……”

江湖是什么样的？总归不是卖艺的模样。

大多数人对江湖的想象都来自于流传各处的豪侠故事，可能也有一些诡谋奇算，但终归是邪不胜正，大侠一腔热血，路见不平。

他们苦练武艺，踏上江湖路后才发现不是这样的。这个世界好现实，到汴梁，到大名府，到临安的路能将足下的草鞋磨破，一路上都是劳苦，到了大城市，繁华迷人眼，世间名利又如此动人。这里没有动人心魄的故事，也没有能让他们匡扶正义的对象。百姓有，但并不都很无辜，不平的事也有，但大多家长里短，清官难断，他们更是无能为力。走在汴梁街头，身边的行人们都神色匆匆，他们会发现自己陷在一个巨大的迷茫的漩涡里。

江湖人，江湖人，在街南口摆摊算命的是江湖人，在黄河长江上跑船的是江湖人，江湖人并不全都在快意洒脱大碗吃酒，还有的在卖艺，有的在做糟心的买卖，一身功夫，全交予人间苟且。

郭靖遇不到黄蓉，风陵渡口也找不到杨过。小李飞刀永远在大漠，天外飞仙只闻其名不见其人。百分之九十九的江湖人一辈子也掺和不到能被说书人提起的江湖里。那他们踏入江湖的目的是什么呢？

江湖大侠。什么叫大，什么叫侠？

汉子静了一会儿，空悬筷箸，垂下眼眸，“姑娘，你说，我是大侠吗？”

沉默了很久。

对于大多数人来说，都不能算是吧。不说侠之大者，为国为民，街头卖艺的，放在水浒传里都只能排第八十六位。

但对于花怜心来说，应该是的。

那天他没有跟着赵轻狂离开，而是主动对上敌人，变相帮助了师妹。是大恩。

所以花怜心认真地说：“你是。”

汉子大笑，大概是很高兴。

他放下筷子。“我要回家了。”他这样说，这一次，他定然只是对他自己说的。

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斗笠戴上，还有行李。桌上的饭菜他只每个尝过一点。汴梁是盘大菜，当你只能吃素面的时候会无比渴望那上面的大鱼大肉，可当你真的有能耐吃时，却又会嫌弃它太浓郁，里面有太多的心酸和泪水，让人想起家里的那碗素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