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：秋风秋雨愁杀人（完）

师妹并不是真想积德。

她只是在享受高高在上怜悯他人的感觉。人难免有这种恶意，以他人的痛苦就食，会让盘里的饭菜变得更香甜。

傍晚雨还没停，花怜心跟师妹在星风酒楼坐了一天，街上的汉子已经走了，师妹给的银角足够他宽裕出碗热面的钱。“有花苞落了。”师妹看着路沿边积水里花苞，许多桂花的花苞被提前打落，再没了开花日。

花怜心说：“在所难免。”师妹却不高兴：“它们本该成为我跟师姐你赏花的一部分，如今落了，怎么这般任性？”

花怜心心里好笑，花苞又不是自己想被雨打下的，它也不想啊，它也想活。可是，万般皆是命，半点不由人，对于花也一样。

“现在它也是被我们赏到了。”花怜心安慰师妹说，“我们没错过什么。”

师妹想了想，觉得也是。过几天开花的到处都是，却不是每朵桂花的花苞都会被淅淅沥沥的雨水打落，冲在角落让她们看到，反倒比花开更稀奇。

于是她又高兴起来：“桂花啊桂花，你这一生也值了。”

两人打算回家，在离开星风酒楼的时候，撞到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从街面小南口走来，她没打伞，虚弱得像条流浪的小狗。湿漉漉的发丝粘在脸颊上，目光更是迷茫。是姜莲的女儿。

她不认识师姐妹两人，来到星风酒楼，是来做什么？跑堂的小厮认出了她，上前来问她有什么事，她说她找不到她娘亲了。

小厮说，你娘不在我们这里。

她又说，她想见掌柜少爷。

小厮去后面一趟，回来说，少爷病了。

女孩的语气突然变得很绝望，说，我也病了，我找不到我的娘亲了。

小厮逐渐不耐起来，怎么神经兮兮的？在他赶走女孩之前，花怜心跟殷生蝶对视一眼，走过来。花怜心冷冷问她：“你娘怎么了？”

女孩反而不说话了。她抬头看花怜心，脸蛋上万千雨丝留下痕迹，泪雨交织，尽是惨白。

花怜心说：“我是你娘的朋友。”

女孩还是不说话。

花怜心也有些不耐烦起来，她的心里逐渐涌现起不好的预感，可女孩却不配合。

好在，没让不擅长交流的她继续费功夫，阿苏派了一个传话的过来。传话的丫鬟看女孩一眼，将花怜心和殷生蝶请到一侧的角落。女孩就站在落雨的原地，遥遥地看着她们，瞳孔雾蒙蒙的。

丫鬟说：“她娘死了。”

…………

花怜心是在城南的水沟里找到的姜莲。她被铜铁兄弟里的铁哥哥带走，他本想欺辱她，但姜莲一剑刺穿铁哥哥贴身的软甲，也刺破他寻常刀枪不破的身体，让他受了伤。哥哥恼怒起来，打落她的剑，折断了她的手脚。用脚踩她。

在花怜心找到她的时候，她浑身泥泞，被扔在水沟里，阴雨天带来的污水躺过她素净的脸庞，身边是飞走的帽头和孤零零在一旁的一尺二寸短剑。

那时候她还活着。气若游丝。

铁哥哥是故意的，他踩坏了她的肺腑，让她在原地等死，感受冰冷的雨丝淋湿她的身体，身体也渐渐变得冷起来，温暖的血液流空，世界变得黑暗。

阿苏近来顺风顺水，心里惦记着八月十五的大生意，她找的都是可信的人，不担心消息走漏，但她忘了件事，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在街上抬头看她高高在上的容颜。

她多了几个好手，做了几单好生意，还杀了卫横。于是有人向童贯心买她一个警告，童贯心派数个刀子来找跟阿苏关系密切的人。

姜莲不幸被选中。她不够强，又太勤快。童贯心的人找到星风酒楼的掌柜，问姜莲的行踪。掌柜知道得罪不得他，于是去问自己的儿子。小少爷起先说不知道，但来的人眼光很毒，看出了什么，他假意要折磨小少爷的父亲。

小孩子有时候很狡猾，懂得用纯真去遮掩他们的心思。

可又是真的很稚嫩，稚嫩得可爱，可笑。

那日姜莲的女儿没能舍得生来的第一抹情愫，孩童之间的感情比大人更纯粹，她爱他，他也爱她。

但孩童也是很善变的。就像他们的模样一样，一眨眼，他们就长大了，长大了，就不爱了。

小少爷在父亲和离开的心上人之间有所痛苦，但终究是生养自己的父亲更重要。于是他说出了那日阳光下女孩告诉他的地址。女孩指望小少爷去找她，但去的是刀子。